
从跨年到春节,各家争奇斗艳的晚会难免有点审美疲劳了。
倒不是节目不好,而是每到逢年过节,想要兼顾所有观众的口味,难免变成了一种包袱。
就比如说,过去很长时间,中国喜剧是被春晚小品定义的,许多经典之作持续多年地重播,组成了大众的集体记忆。而最近几年,脱口秀和素描喜剧(Sketch comedy)异军突起,形式持续更新,这些新鲜的演员面孔也登上了总台春晚这类舞台。
然而,效果却褒贬不一。似乎年轻受众和年长观众的口味之间悄悄拉开了一条隐形的鸿沟:年轻人爱搞抽象、热衷荒诞,用“技能五子棋”“梆梆不梆梆”的暗号互相接头;而中老年人沉浸在陈佩斯、赵本山、冯巩等熟悉面孔中无限怀旧。
这个年头,怎么才能做到真正的合家欢,几乎成了不可能事件。
B站今年做了回尝试,这是头一年,他们在大年初一这个看上去并不是“那么B站”的节点,办了一场男女老少都能看的联欢会(也称“B站春晚”)。
从演员阵容来看,既有张兴朝、四士同堂等一众“喜人”,也有付航、徐浩伦和谭湘文(漫才兄弟)等脱口秀演员,甚至请来了久未出山的朱时茂、冯巩,新老喜剧人轮番上阵,交出了一份意想不到的答卷。
联欢会,听上去像是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词汇,但也不乏热络温暖的记忆。不仅从字面意义上实现了不同风格喜剧的大联欢,也真正意义上回到了联欢会的概念——舞台并不刻意彰显华丽,而是台上台下近距离地围坐在一起,有些节目干脆就在观众席中间开演。
有时候,节目演到中途,从观众席里忽然走上去一个人,加入继续演出,让人几乎分不清设计和即兴的边界。
笑场、事故的镜头被保留,台上台下笑成一团,我们永远想不到接下来要演什么。如同主持人付航所说,“我们的宗旨就是,让大家猜不到我们在干什么”。
种种氛围,很容易让人联想到1983年的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。当时的春晚首次采用直播形式,观众会打电话进来实时点播。场地布景现成,节奏松散,主持业余,摄像机经常失焦。这样一场并不完美的晚会,却开辟了几代中国人的春节新民俗。
多年以来,如果说全家人坐在一起看晚会已经成为某种陈规,那么真正轻轻松松地“图一乐”反而变得难得。当一台晚会回到极度松弛的状态,没有竞技、没有大底、没有说教、没有强行“包饺子”,它能带来真正的合家欢吗?
你不会知道下一秒要演什么
在B站春晚,简直没有一档节目走的是寻常路。
比如《大年初一封饭榜》这个节目,喜人出身的土豆装扮成财神爷,表演起东北喊麦,和他搭档的是广州杂技团,杂技演员在台上cosplay成各种美食,舞台上出现了一幅神奇的画面:烧鹅们排队后空翻,披萨们挨个滚环。喊麦认真唱道,要为年轻人“夺回年夜饭的主权”,哪怕是泡面、奶茶、各种预制菜,于是杂技演员扮演成肉串,一片踩着一片,在高空中翻跟头……
正当你惊奇完全看花了眼,付航又带来了互动型喜剧秀,搭配飞扯喜剧表演的“Black Out”黑幕剧。欧美大型体育赛事的中场时间里,经常会有镜头在观众席扫射,寻找观众中的“明星脸”,这种名叫“lookalike camera”的形式也被搬到节目里,每一个被挑中的观众仿佛都自带梗出场。
这些节目近乎混搭,南腔北调、不同流派的喜剧以意想不到方式搭配,表面看上去一锅乱炖,其实微妙地拿捏着观众的心理。每当以为节目快要失控,为台上的演员捏把汗时,又会发现它们巧妙回到了自己的章法和设计。
68岁的冯巩自带经典台词出场,全场齐声喊道“我想死你们了”,堪称整场晚会的年味担当。正当你以为将看到一段传统相声,结果老艺术家却和人battle起了网络流行语。一个人pk结束,他就从观众席里挑选一个新对手,台上台下闹作一团。
这个舞台,显然不愿意界定一个节目或演员到底是什么形式和类别,恰恰是在这种看似随性的碰撞中,营造出了一种难得的化学反应。
其实在每年春节前后,B站都会出现大量与年相关的视频,对春晚的二创、玩梗也层出不穷,甚至有UP主自行剪辑了历年春晚精华,自制成年轻人心目中的春晚。
年夜饭喊麦也好,冯巩变身网络冲浪好手也罢,这种混搭闹腾的味儿,其实是更加接近大众对于春节的真实感受。人们多年来抱怨年味变淡,是因为任何习俗变成一种规则和义务,难免会变得僵硬,和初衷渐行渐远。
整个晚会看上去就像一出自在的狂欢,想把真正的年味“闹”回来,热热闹闹地过个年。
“事故”背后的审美态度
“什么情况?什么情况?”
晚会行至半程,宋小宝走上台开始演出,说完了台词后,迟迟没有其他演员上台,他往后台瞄了几眼,连问了两遍。台下的观众都愣住了,这是包袱吗?
宋小宝在台上抿嘴,小声叨叨着演员还没来得及上台。这个意外引爆了全场,所有人笑得前仰后合,一番调整,重新就绪,宋小宝再次开演。
令人意外的是,笑场过程毫无删减,保留在了正片中,这是极其难得一见的场面。一说到晚会,我们的印象通常是端庄大气、高大上,这种特殊的处理,反而成了妙笔,这大概也是B站春晚的态度:不求完美,保留毛边。
宋小宝出演的小品叫《重生之我在豪门当宝总》,按照情节设定,他不小心穿越到短剧世界,变成了继承豪门的幸运儿。每当演完一幕,两边会有工作人员推上来一块黑幕,演员在台上定格,戏仿短剧的暂停效果。
而笑场的发生意外打破了“第四堵墙”,观众和演员之间形成了更微妙的亲密氛围:现在我们之间没有墙了,你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演出。在这样难得的氛围中,所有的演出细节和反应都只此一次,无法被复制再现。
“活人感”是《咬文嚼字》2025年发布的十大流行语之一。像个活人一样、有血有肉有感情,在AI时代显得尤为珍贵。而真实、有瑕疵的人性表达正是活人感的关键。
如今的社交网络如此追求正确,所有面向公众的切面,都不得不戴好完美的伪装,表现得严丝合缝。做一台完美的晚会尤为如是,各个环节紧密配合,演员反复排练磨合,听说又是假唱?人都萎了。
作为一场全程没有AI参与的晚会,B站春晚从面儿到里儿,都透出“活人味”,种种巧思,都在试图消解这种紧绷感。
在《春节规则怪谈》里,徐浩文带着群演一通怪诞唱跳,结束后问谭湘文,“你看我这段假唱怎么样?”谭湘文嫌弃地吐槽,“假唱就不要说出来了吧。”底下哄堂大笑。
徐浩文和谭湘文在ending秀里演唱了小虎队和忧欢派对的《新年快乐》,徐浩文跳舞时常常慢半拍。作为非专业歌手,其他演员也多少出现了跟不上节奏之类的“小事故”。导演组的处理是在后期剪辑时,在徐浩文头顶加上了一个数拍子的动画效果,这个演出失误瞬间变得可爱灵动,让整个节目从传统的歌舞表演变成了生动的活人互动。
在这些笑场的情节中,线上观众总是满屏的弹幕飞过。这两年流行“世界是个草台班子”的说法,其实也反映了普通人放下包袱的渴望——如果不用再辛辛苦苦维持的体面,每个人都露出勉力支撑的后台,人和人之间反而能形成更多共情与链接。
保留笑场,传达出的也是一种审美态度:去除伪装,松弛做人。
谁是中国第一直人?
中国喜剧有两支发展脉络:一支来自历史悠久的本土喜剧传统,戏曲、相声等古老手艺从天桥传承至今;另一支则是舶来品,包括脱口秀、素描喜剧、漫才在内,陆续在近年完成了本土化。
两支脉络不断融合,早已生长出多种多样的喜剧门类,并且完成了不断迭代。
仔细回溯起来,虽然承袭自不同的传统,但不同的喜剧形式也存在异曲同工之处。例如,漫才里的两个角色分为负责装傻的“怪人”和负责吐槽的“直人”,在传统双人小品中早有类似分工。
1984年春节联欢晚会上,陈佩斯和朱时茂表演的《吃面条》作为开山之作,使小品正式成为一种独立的艺术表演形式。这对搭档在持续多年的春晚表演中,扮演的角色就和漫才有些相似。
时隔多年,一组神奇的阵容出现在B站春晚的节目《校有新生》中:年近古稀的朱时茂,和以荒诞风格爆火出圈的95后张兴朝,扮演老年大学的一对同学冤家,闹出啼笑皆非的矛盾。
可以看得出,两代演员有着很不一样的表演节奏,朱时茂的稳健与张兴朝的不按常理出牌,经常碰撞出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自从素描喜剧被《一年一度喜剧大赛》引进中国,它就与小品有着爱恨交织的不解之缘。吕严的作品《小品的世界》就讲述了一个生活在小品里的年轻人,由于不满小品的刻板化套路,誓要砸开小品这堵墙,看看背后的观众是否在发自内心地欢笑。
因此,朱时茂和新一代喜人的同台有着更深层的意义:喜剧完成了一次可贵的代际交流。不同年龄段的演员合作,就像复杂的父子关系一样,从来不是谁代替谁、谁战胜谁,而是敬重传统的同时承袭革新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喜剧永远要通过代代相传来焕发新的生命。
其实我们并不清楚,是否真的有一台晚会可以跨越代沟,取悦所有代际的观众。但作为首次尝试,B站至少搭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舞台,让不同门类和代际的艺术形式在此交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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